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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整个沙漠仿佛突然立了起来,正在向某个地方奔跑。沙子灌得人满身都是……约摸半个小时,沙暴停止了,整个营的人马都已陷在沙中,涌动的流沙已埋到了部分人的腰上,好多人凡是身上带的、能刮走的,诸如帽子、毛巾、水壶、挎包之类的东西早就没了影子。但让我感动的是:几乎所有的官兵都紧紧地抱着自己的砍土镘。我个子小,沙子已埋到了胸部,两名战士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我刨出来。我半开玩笑地对自己说,这可能算是真正的扎根边疆了。我的嘴里、衣领里、头发里、耳朵里,凡是能钻进沙子的地方,都有沙子,我感到十分难受。但我这次没有哭鼻子,因为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我既感到新奇,又感到恐惧,我的身心被二者完全占据了。我连自己是否会死于沙暴之中也没有想到。
沙暴过后,天空很久仍是暗黄色的。沙漠里更热,地表温度达到了摄氏七十余度。胶鞋被烫得发软。奇怪的是,湖里那些黑压压的蚊子却没有被沙暴刮走,沙暴激怒得它们更加疯狂。我们这些新鲜的血液使它们变得贪婪无比。它们不顾一切地扑向每一个人。大家的脸上、手臂上,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肤全被它们叮得惨不忍睹,最后大家只好用衣服把脸包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只可怜我们这些女兵们。由于王震号召部队节省军费,支援新疆建设——部队官兵节省下来的津贴先后修建了七一纺织厂、八一钢铁厂、十月拖拉机厂、八一糖厂等新疆第一批带现代化色彩的企业,所以我们只有一套棉衣,一套苏式的制式裙子,裤子都没有给我们发。没过两天,我们的腿就被蚊子叮咬得血肉模糊。有些女兵被咬得没有办法,就去湖里捞了稀泥,抹在整条腿上。最后,营里只好动员男兵为大家捐赠多余的裤子。可是有几个人有多余的裤子呢,最多的人也只有两条裤子,一条好一点,另一条补了不知多少补丁的,有的地方摞的补丁足有一指厚。男兵们把好一点的裤子让给我们,自己则穿着铠甲似的厚补丁裤。
当营长和教导员代表全营五百余名男兵把他们好不容易找到的十几条裤子拿到我们跟前时,我们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在沙漠中挖好地窝子,全营安置下来,开始了把荒漠变成良田的梦想。
这个地下营地的唯一标记就是一根旗杆,如果那根旗杆没了,在那沙漠中就很难找到家。有一次在南草湖劳动收工后,我看见了一片野生的小香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当时的人都馋,只要见了或许能吃的东西,就垂涎三尺。我当时饿得不行,也不管是否有毒,尝了一口,觉得挺香的,就先啃了两个。想着一位老大姐正有身孕,就摘了一些给老大姐。我高兴地往回走着,突然刮起了大风,沙尘弥漫开来,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旗杆,我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我在沙漠里转了半天,直到天黑,也没有看见营地的影子。
风夹着沙石,像一个老魔鬼,发狂地呻吟着,嚣叫着,冷笑着,其间夹着狐狸的悲鸣和几匹跟随人迹来到这里的荒原狼的嗥叫。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我看见旁边有个草垛,就一头钻了进去。
大家回到营地,点名时才发现我不在,把营地找遍了,也没看见我的影子。营长立即命令全营人马分头寻找。我躲在草垛里,既怕狐狸,又怕狼,怕狐狸是因为在很多民间故事中,它们会变换成媚人的妖怪;怕狼则是我自小就知道狼的凶残。几乎每天夜里,我都能听到这两种动物的叫声。但它们很少在芦苇丛外活动。听人说,狼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嗅到其他动物的气味,然后循着气味寻找和捕获猎物。我也觉得狼的嗥叫声越来越近,正害怕得不行,不想没过多久,它们又远遁了。原来寻找我的战士已经赶到,他们的火光把狼吓跑了。我连忙出来,向他们跑去。
我当时单纯而天真,这使我在这个成人世界里完全像一个大孩子。只有我敢于“童言无忌”地给干部提意见,让他们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只有我可以把营里喂养的一只母鸡引到地窝子里,让它在自己的枕头边下蛋,然后让大家偷偷地用鸡蛋洗脸,做一次在当时看来十分奢侈的“美容护肤”。我无忧无虑,活泼俏皮,给大家带去了十分珍贵的欢乐。在这个女人比率很小的集体里,任何一个女性对每一名男性官兵来说,都是一个辽阔而美丽的世界;都是他们寄托自己想像中的爱情、欲望和家庭的载体。
女兵班里的其他女兵都比我年龄大,她们很快先后结婚了。我目睹了她们的痛苦和不幸。我甚至去找过领导,说我们是人,不能把我们拉在一起就过日子,但没人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