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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业既死,刘彧被拥立为帝,是为明帝。刘彧是文帝的第十一子,废帝刘子业之叔。由他来接子业的班,于宗法顺序不合。年仅10岁的江州刺史刘子勋,本来是起兵反废帝的,现在又被一伙“图富贵”的左右拥立称帝,与明帝的建康政权相对抗。子勋的兄弟子绥、子顼、子元、子房纷纷起兵响应。实际上,这些小娃娃一个都是“红小兵”,哪里知道什么军国大事,不过是他人手中的“王牌”道具罢了。不久,子勋兵败被杀,主谋者邓琬及余党多人皆伏诛。孝武帝的儿子、子勋的小弟弟们,不管参与没参与反抗朝廷的军事行动,被明帝几乎“连锅端”了。计有:四子子绥,六子子房,七子子顼,九子子仁,十一子子真,十三子子元,十六子子孟,十八子子产,二十一子子舆,二十五子子起,二十六子子期,二十七子子嗣,二十八子子悦。硕果仅存的二子子尚,勉强躲过明帝一刀,待明帝之子后废帝刘昱一上台,就立即消灭之。
宋明帝如此彻底的“清队”革命,端的让孝武帝“断子绝孙”了。为免刘骏一脉断了香烟,明帝看在“兄弟”的情分上,出继己子刘赞为孝武子嗣。这种滑稽戏也算是历史上的“中国特色”吧。
明帝刘彧杀了侄儿杀兄弟,骨肉残尽诛功臣,国事败坏,一无可取。刘宋王朝迅速走向末日,以致他的十一个儿子还没有来得及互相残杀,就被萧齐取代了。
明帝长子刘昱做了皇帝,小小年纪,其嗜杀成性,宁在乃父之上。他无日不出,出则率众,执矛开道,行人及犬马牛驴,逢无免者,于是,商贩关门,行人殆绝。小皇帝竟然以杀人为乐,一日不杀,则惨然不乐!在位短短四年,杀戒大开:诛杀叔父休范及其二子;扫灭刘景素及其三子和同党数十人;赐死叔父休仁的两个儿子伯融、伯猷;赐死功臣高道庆;诛杀谋反的大臣杜幼文、沈勃、孙超之,其户老小悉诛,沈勃临死前唾骂小皇帝:“汝罪逾桀、纣,屠戮无日。”小暴君被人杀死之日,左右闻讯,咸呼万岁!
后废帝刘昱死,权臣萧道成又扶持明帝三子刘准做了傀儡皇帝,是为顺帝。不久,萧道成即正式取代刘宋,也完成了刘氏骨肉相残的“未竟事业”:尽灭刘氏之族。
刘宋王朝,不过四代八帝,短短59年,然其骨肉相残之烈,却是空前的。开国皇帝刘裕的七子,四十余孙,六七十曾孙,屠戮殆尽。这一与刘宋王朝相始终的“南京大屠杀”,着实怵目惊心。其后果是:宋氏将亡,愚智共知。争权夺利,你死我活,残酷斗争,元气大伤,宋氏不亡,天理何在?
历史常有惊人的相似之处。按说萧齐会以宋为鉴,岂料鼎革之后,更加短命的萧齐政权又重演了新一幕的“南京大屠杀”。
齐高帝萧道成目睹了刘宋骨肉相残导致衰亡的悲剧,他曾向儒生问政,对曰:“政在《孝经》。凡宋氏所以亡,陛下所以得者,皆是也。陛下若戒前车之失,加之以宽厚,虽危可安;若循其覆辙,虽安必危矣。”高帝深以为然:“儒者之言,可宝万世!”他自己身体力行,矫正宋弊,并告诫他的接班人武帝曰:“宋氏若骨肉不相图,它族岂得乘其弊?汝深戒之。”
齐武帝萧赜倒也遵照其父政治交代,尽量避免骨肉相残,在位十一年,偃武修文,国家承平,内外没有大的动乱。唯一的遗憾是皇弟萧子响事变。子响有勇力,好骑射,时为荆州刺史,常有不法行为,其长史刘寅等报告朝廷,子响知悉,遂将往征子响入京,被拒,不得已动武,杀了子响。事后武帝犹异常懊恨。
永明十一年(493年),武帝去世,因太子长懋早死,由太孙昭业即位。争权夺利的内祸复起,萧齐政权由治而乱,重蹈刘宋覆辙。
这一回主持皇家屠杀大业的是萧鸾。萧鸾是高帝萧道成的侄儿,少孤,高帝疼爱胜过己子,又深得武帝信任,受命辅佐昭业。昭业是个混账玩主,一意纵欲挥霍,而嫌萧鸾碍他享乐,欲谋诛之;萧鸾先下手,逼杀昭业,又假托太后圣旨,追废其为郁林王,另立昭文为帝。
萧鸾权势日重,朝臣为之侧目。昭业被害,人多不平,有人劝高帝子鄱阳王萧锵、武帝子随王萧子隆起兵,萧鸾闻讯,立即发兵,围两王府第,杀死萧锵与萧子隆。
武帝七子子懋为江州刺史,闻二王被害,即谋起兵,事泄,萧鸾派兵攻破寻阳,诛子懋。这一来,萧鸾对高帝、武帝的所有子孙都怀疑起来,于是立即出手,或发兵袭击,或遣使逼迫,将湘州刺史南平王萧锐、郢州刺史晋熙王萧銶、南豫州刺史宜都王萧铿、桂阳王萧铄、江夏王萧锋、衡阳王萧钧(以上六人为高帝子)、南兖州刺史安陆王子敬、建安王子真、巴陵王子伦(以上三人为武帝子)等,挨个处死。子真叩头乞为奴,不许。子伦死时才16岁,奉诏饮药酒时喟叹道:“先朝昔灭刘氏,今日之事,理数固然!”认为这是萧道成代宋尽灭刘氏的屠杀造孽应得的“报应”。
之后,萧鸾索性废弃傀儡幼主昭文,自己做皇帝,是为齐明帝。一年之间,废灭两个小皇帝,杀死两代老皇帝的十二个龙子,萧鸾心之毒手腕之铁,于此可见。即令如此,高、武二帝子孙尚有人在,仍让他念念不忘,寝食难安。永泰元年(498年),病中的齐明帝,最大的“心病”是:高、武子孙犹有十王,不斩尽杀绝,日后必成国家大患。于是便和他的侄儿萧遥光密谋诛杀之计。有一夜,齐明帝准备尽诛高、武子孙,诸王侯悉召入,其幼者与乳母俱入,棺材都准备了好几十口。后因故暂缓实施。当然,明帝在他闭上眼睛之前完成了最后一杀,由萧遥光负责实施了屠尽十王计划。高帝子19人,明帝诛8人;武帝子23人,明帝杀16人,文帝(即长懋太子,死后被追尊为帝)子4人,萧子良子2人,被明帝悉数屠杀。这个杀人狂,每一次屠杀前,还要假惺惺地呜咽流涕,表演一番。
宋齐两朝的南京大屠杀,随着时间流逝,血腥味渐渐淡去。过了八百多年,作为明朝首的南京,又重演了大屠杀的一幕。朱元璋把皇位传给皇太孙朱允炆不久,爆发了所谓“靖难之役”。经过三年大厮杀,最后燕王朱棣从侄儿手中夺取了皇位。虽然朱棣违反了游戏规则,武力夺权让数十万人命丧疆场,进南京后又残酷杀害忠于建文帝的大臣多人,株连数千人,但那顶血染的皇冠他照戴不误。此之谓“枪杆子里面出皇冠”!
南京也曾经是太平天国的首都(改名天京),浩浩荡荡杀进古都的太平天国领导集团,高唱着老子打天下,理当坐江山的前朝曲,因为缺乏先进的政治文化,导致权力迅速异化,领导人则神化、妖化、腐化,昨日共患难的铁哥们也仇敌化,争权斗争公开化、白热化,终于爆发了又一场血腥的南京大屠杀——杨韦事变。一场浩劫,3万多人惨死,石达开被迫出走,革命内部分崩离析,天京悲剧为枪杆子里面出来的红色政权唱响了挽歌。太平天国其实是自己杀败了自己,他们所遵循的那一套发霉的政治制度和帝王思想,注定了他们跳不出宋、齐、明经历过的“南京大屠杀”的怪圈。
才高八斗的曹植,面对骨肉相残的严酷现实,发出了“相煎何太急?”的疑问。这就是子建的书生气了,问题明摆着,孤家寡人,只能是一个,不可能并列,不可能轮流执政,更不可能集体掌权,哪怕亲如父子、夫妻、兄弟,在权力争夺中,必然是“你死我活”,而不是像民主政治那样,争权竞选,败而不亡,允许你“人还在,心不死”,下次再来;或者你觉得玩腻了,退出政坛,爱干啥干啥。总之,胜者败者不是有你没我,势不两立,而是“双活”——这当然是远离了血腥味的很文明的游戏规则。
并不是历代帝王全来自山西洪洞县,而是那种制度设计规定了交接班总要伴着权术阴谋和屠杀阳谋,改朝换姓,更不待说。要政治斗争远离“你死我活”,走进“双活”,就必须摒弃封建政治和帝王思想,加速政治民主化的进程。为此,我们仍然需要高唱,“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我们仍然需要高歌并为之奋斗:“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这应该是我们回望“南京大屠杀”得出的最后结论。